老車停在公路旁三天沒動,忠心老狗死守駕駛座,直到警察打開車門,才發現牠一直不肯離開的原因

雅雯往前走了幾步。

「阿巡。」

狗的耳朵突然豎起來。

雅雯又叫了一次。

「阿巡,是我。」

牠抬起頭。

先是看著她。

接著慢慢站起身。

雅雯蹲下來,朝牠伸出雙手。

「過來。」

阿巡往前走了一步。

又停住。

牠轉頭看看車門,再看看雅雯。

尾巴輕輕擺動了一下。

雅雯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。

「你真的在這裡。」

她伸手摸了摸牠的額頭。

那是父親以前最常摸的地方。

阿巡靠近了一點,鼻子碰到她的手。

牠聞了很久。

雅雯低聲說:

「對不起,我來晚了。」

阿巡沒有再往前。

牠又轉回頭,望著空蕩蕩的駕駛座。

張承安站在旁邊,把事情經過簡單告訴她。

聽到父親被發現時的情況,雅雯低下頭。

她問父親是否受了很多苦。

張承安沒有給她無法確定的答案。

他只說,後續還需要進一步確認,但從目前知道的情況來看,父親很可能是在途中突然失去意識。

雅雯點點頭。

她看著那個座位。

座椅旁還放著父親常用的水壺。

杯蓋旋得很緊。

水壺外側有一道刮痕。

那是阿巡年輕時不小心撞倒留下的。

雅雯伸手碰了碰車門。

「爸,你怎麼真的開過來了?」

沒有人回答。

只有阿巡聽到她的聲音,再次抬起頭。

張承安問她,是否知道阿巡有沒有接受過訓練。

雅雯擦掉眼淚。

「有一點,是我爸爸教的。」

「牠好像一直在等什麼。」

雅雯點頭。

她看著阿巡抬起又放下的前腳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。

那時阿巡才剛到父親家不久。

有一次,他們一起出門散步。

附近有輛車突然發出很大的聲響,阿巡受到驚嚇,差點掙脫牽繩衝出去。

父親把牠帶回家後,花了很長時間重新練習等待。

他沒有用打罵的方式。

只是每天帶著阿巡,在家門口練習。

先坐下。

再等一下。

最後才可以走。

阿巡學得很快。

慢慢地,牠習慣在門口停住,等父親說話。

父親出門前,還有個特別的小動作。

他會用兩根手指,在門框上輕敲兩下。

然後說:

「好了,阿巡,走吧。」

久而久之,阿巡只要聽見那兩聲輕敲,就會興奮地站起來。

雅雯以前覺得這件事很好笑。

「爸,你是在帶狗散步,還是在帶隊出操?」

父親笑著說:

「有規矩比較安全。」

當時她不以為意。

可是現在,站在父親再也不會走出來的車門旁,她突然想起那句話。

有規矩比較安全。

父親用一輩子習慣了等待、確認、再出發。

阿巡也跟著他學會了。

雅雯看著那隻疲憊的老狗。

她不知道牠是不是在等待指令。

也許牠只是害怕失去最後一個熟悉的地方。

也許對牠來說,只要留在這輛車旁,主人就還有可能回來。

她不敢替牠決定答案。

但她知道,自己不能再讓牠一直站下去了。

她把手伸進外套口袋。

拿出那隻深棕色的皮手套。

「阿巡,你看看。」

牠先沒有反應。

雅雯把手套放到地上,輕輕往牠面前推。

阿巡低下頭。

鼻尖剛碰到手套,牠便停住了。

接著,牠開始仔細嗅聞。

牠用鼻子推了推手套,甚至把整張臉貼在皮革上。

那雙已經混濁的眼睛慢慢閉了起來。

雅雯蹲在旁邊,摸著牠的背。

「這是爸爸的。」

阿巡沒有抬頭。

牠只是把一隻前腳放到手套旁,身體緩緩坐下。

雅雯忍不住哭了。

「這次我們不等了,好不好?」

她原本以為自己可以很冷靜地說出這些話。

可是一開口,聲音還是破碎得不像自己。

她抱住阿巡。

老狗沒有立刻靠過來。

過了好一會兒,牠才把頭放到她的膝蓋上。

那顆頭很重。

毛也不如以前柔軟。

雅雯用手掌輕輕托住牠的下巴,像父親以前做的那樣。

「你已經陪爸爸很久了。」

她停了一下。

「現在跟我回家,好嗎?」

阿巡沒有起身。

牠的鼻子仍然貼著那隻手套。

雅雯也沒有催牠。

她陪牠坐了很久。

直到阿巡慢慢把頭抬起來。

她才站起身,拿起牽繩,輕輕扣在牠的項圈上。

然後伸出兩根手指,在車門框上敲了兩下。

很輕。

就像父親從前在家門口做的那樣。

「好了,阿巡。」

她停了停。

「走吧。」

阿巡的耳朵動了一下。

牠站起身,往前走了兩步。

走到一半,又回頭望向轎車。

雅雯沒有拉牽繩。

她只是站在原地等。

過了片刻,阿巡終於再次轉過身。

這一次,牠走到了她身邊。

張承安悄悄往旁邊退開,讓出一條路。

沒有人歡呼。

也沒有人鼓掌。

大家只是看著那隻站了三天的老狗,慢慢走向另一輛車。

牠走得很慢。

每走幾步,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。

雅雯便跟著停。

到了車門旁,她先讓牠喝了水。

接著鋪好毯子,把皮手套放在後座。

阿巡抬起前腳,試了兩次都沒能跳上去。

張承安想過來幫忙。

雅雯先扶住阿巡的胸口,讓牠自己調整姿勢。

最後在兩個人的協助下,老狗才安全地躺進車裡。

牠把鼻子放在那隻手套旁。

眼睛仍然望著窗外。

當拖吊車開始移動那輛舊轎車時,阿巡再次抬起頭。

牠看著車子慢慢離開。

嘴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。

雅雯坐進駕駛座,沒有立刻發動引擎。

她回頭看著牠。

「阿巡,我們回家了。」

老狗看了她一眼。

然後,慢慢把頭放回手套上。

雅雯沒有直接帶阿巡回家。

她先照著警察的建議,帶牠到附近的動物醫院檢查。

阿巡有些脫水,體力很差,腳掌也因長時間站立而出現磨損。

獸醫檢查後說,牠年紀已大,關節有退化的情況,接下來需要好好休息,還要注意進食與活動狀況。

雅雯坐在診間外面,望著阿巡趴在毯子上。

牠對陌生環境仍然警覺。

每次門一打開,便會抬頭查看。

有人走過去,牠也會跟著轉頭。

但只要雅雯坐在身旁,牠就願意安靜一點。

檢查結束後,獸醫問她:

「這隻狗以前都是誰照顧?」

雅雯看著阿巡。

「我爸爸。」

她原本只想回答這三個字。

可是停了一下,又補充:

「我爸爸照顧牠八年。」

獸醫點點頭。

「那牠需要一點時間適應。」

雅雯低聲說:

「我也是。」

回到家時,俊安已經在門口等著。

他一看到阿巡,便想衝上前。

雅雯趕緊攔住他。

「慢一點,牠現在很累。」

俊安停住腳步。

他看見阿巡瘦得厲害,鼻子旁的毛也白了許多,眼神一下子變得很安靜。

「牠怎麼變成這樣?」

「這幾天沒有好好休息。」

俊安蹲下來。

「阿巡,你還記得我嗎?」

老狗走近,聞了聞他的手。

尾巴輕輕動了兩下。

俊安笑了一下,眼睛卻紅了。

「我都長這麼高了。」

阿巡沒有興奮地撲上來。

牠只是把鼻子碰了碰俊安的膝蓋。

那天晚上,雅雯把準備好的毛毯鋪在客房。

她以為阿巡會喜歡那裡。

沒想到牠走進去聞了一圈,便又回到玄關。

牠在大門旁坐下。

望著門把。

雅雯叫牠吃飯。

牠沒有動。

俊安把食物端過去,牠只吃了幾口。

後來雅雯把父親的手套放在毛毯上,又把毛毯移到玄關旁,阿巡才願意躺下。

那一夜,牠睡得很不安穩。

有幾次,雅雯聽見爪子碰到地板的聲音。

走出房間一看,阿巡正站在門前。

耳朵豎著。

像是在聽外面的腳步聲。

雅雯沒有把牠拉回房間。

她拿了張椅子,坐在旁邊。

「外面沒有人。」

阿巡望著門。

過了一會兒,慢慢坐下。

雅雯把手放在牠背上。

她突然想到,父親以前應該也曾經這樣,在無數個安靜的夜裡陪著阿巡。

只不過那時候,她從來沒有親眼看過。

接下來的日子,並沒有因為阿巡回家而變得容易。

雅雯需要處理父親留下的事情。

舊房子裡有很多物品要整理。

車輛的後續手續、各種通知、父親原本安排的生活事項,都等著她一件件處理。

她還得照常工作。

俊安也要上學。

阿巡則始終不太願意離開玄關。

早晨出門散步時,牠可以慢慢走到附近的小路。

可是回家後,牠總會先跑到大門旁坐一會兒。

有時候雅雯從外面回來,牠會立刻站起來。

看清楚是她以後,尾巴稍微擺動,又重新躺下。

有一次,送貨員在門外喊了一聲。

阿巡突然衝到門邊。

因為太急,後腿在地板上打滑。

雅雯趕緊扶住牠。

送貨員離開後,阿巡仍然站在門邊聞了很久。

雅雯蹲下來。

「不是爸爸。」

說完這句話,她自己先愣住了。

她已經很久沒在家裡這樣叫父親。

阿巡看著她。

雅雯伸手摸摸牠。

「我知道,你還在找他。」

有時候,她也會覺得很累。

尤其是晚上。

當她忙了一整天,好不容易能坐下來,阿巡卻又在門邊走來走去,不肯安心休息。

她知道牠不舒服。

也知道牠沒有做錯什麼。

可是疲憊仍然會讓人失去耐心。

有天晚上,她終於忍不住提高聲音。

「阿巡,夠了,去睡覺!」

老狗停下腳步。

牠慢慢轉過頭,望著她。

沒有叫。

只是站著。

雅雯看見牠的表情,心裡突然一沉。

她想起自己以前最討厭父親的一件事。

就是當她明明只是想說出困難時,父親卻總會用很硬的語氣叫她不要想太多。

現在,她竟然也用同樣的方式對待阿巡。

雅雯走過去,在牠面前蹲下。

「對不起。」

阿巡低頭聞了聞她的手。

她把手掌貼在牠額頭上。

「我不是生你的氣。」

那天晚上,她沒有再要求阿巡回客房。

她把自己的工作搬到客廳,坐在玄關附近整理資料。

阿巡躺在門邊。

她坐在桌旁。

兩個人各自做著自己的事。

過了一會兒,雅雯聽見阿巡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
牠終於睡著了。

父親過世後的第二個星期,雅雯回去整理他的房子。

阿巡也跟著去了。

車子開進熟悉的巷子時,老狗原本趴著的身體忽然坐直。

牠把鼻子靠向車窗,仔細聞著外面的氣味。

雅雯停好車。

阿巡下車後,幾乎不需要她帶路。

牠慢慢走到以前住的門口。

抬頭看了看。

接著坐下。

雅雯拿出鑰匙。

門一打開,阿巡便走了進去。

牠先去了客廳。

再走向廚房。

最後停在父親平常坐的那張椅子旁。

椅子還在原來的位置。

扶手上放著一條舊毛巾。

桌邊有父親常用的水杯。

阿巡走過去聞了聞椅腳,然後慢慢趴下。

雅雯站在門口,突然不敢往裡走。

這個家看起來幾乎沒有改變。

父親的眼鏡還放在桌上。

牆上的時鐘還在走。

冰箱旁貼著一張用來提醒自己買東西的小紙條。

上面寫著:

「雞蛋、洗衣粉、阿巡的飼料。」

最後那幾個字下面,父親還畫了一條線。

雅雯伸手摸了摸紙條。

眼淚又掉下來。

她開始整理客廳的抽屜。

裡面有各種收據、電池、螺絲和工具。

父親習慣把東西分門別類。

只是分類方式只有他自己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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