紙箱在收容所門口裂開的那一刻,那隻前腳彎得幾乎碰不到地的小狗,竟然拖著身體朝剛離開的貨車爬去,像是還在等那個丟下牠的人回頭。
我至今還記得那個聲音。
不是狗叫,也不是一般小狗受驚時的哀鳴,而是一聲很細、很短的叫聲,從破開的紙箱裡傳出來。
接著,紙箱又動了一下。
我當時正在收容所門口搬一袋飼料,聽見聲音便放下手上的東西。
一輛灰色小貨車剛駛出停車場。
門前留下了一個用膠帶纏過好幾圈的紙箱,底部已經裂開,旁邊散著幾塊被壓扁的紙板。
箱子裡有一隻小狗。
牠瘦得厲害,肋骨的形狀幾乎能從皮毛底下看出來。原本應該是淺棕色的毛,沾了不少灰塵,腹部還黏著乾掉的污漬。
牠試著站起來。
我這才看清楚,牠的左前腳向內彎曲,腳掌歪向一旁,幾乎無法平穩地踩在地上。
牠把重量放到另一隻前腳上,後腿努力撐直,身體卻立刻失去平衡。
啪的一聲,牠又跌回地上。
我趕緊蹲下。
「別動,別動,我來幫你。」
小狗猛地縮了一下,耳朵貼緊頭部,嘴巴張開,呼吸變得急促。
我把手停在半空中。
牠沒有咬人,也沒有發出威嚇的聲音,只是不斷往後縮,直到背部碰到紙箱破掉的邊緣。
旁邊有人低聲說:「牠還想追那輛車。」
說話的是一位穿著舊外套的男人,年紀大約六十多歲,手裡提著一個裝工具的布袋。
他原本正要進收容所,這時也停下腳步。
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小狗果然又開始往停車場出口移動。
牠用還能使力的前腳抓住地面,把身體往前拖,彎曲的左腳則不自然地貼在胸口附近。
才移動不到半公尺,牠便停下來喘氣。
貨車早就看不見了。
但牠仍然朝那個方向望著。
男人蹲下,卻沒有碰牠。
「小傢伙,人家已經走了。」
小狗聽見聲音,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然後,又往前挪了一點。
我在紙箱底下找到一張摺起來的紙。
上面只有幾個字。
「天生有問題,養不了。」
沒有名字,沒有聯絡方式。
我盯著那張紙看了好一會兒。
收容所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接到棄養的動物,理由各式各樣。有些主人真的遇到無法解決的困難,也有人只是厭倦了照顧。
可我從未見過一隻被留下的小狗,明明連站穩都很吃力,卻還想追著離開的人。
我們找來一條乾淨的毛巾。
那位男人幫我扶住紙箱,我慢慢把毛巾放到小狗旁邊,等牠不再拼命後退,才輕輕托住牠的身體。
牠比我想像中還輕。
抱起來的時候,牠全身僵硬,四隻腳緊緊縮著,連尾巴都夾在腹部下面。
就在那時,我發現牠左耳後方的毛裡,綁著一小段褪色的藍色緞帶。
緞帶已經磨得起毛,打結的地方纏著幾根舊毛。
不知道綁了多久。
我沒敢立刻解開。
「先送進去吧。」男人說。
我點點頭。
走進收容所時,小狗忽然把鼻子從毛巾裡伸出來,朝門口的方向嗅了嗅。
牠似乎還在尋找那輛車留下的氣味。
那天,我們替牠取名叫阿禮。
名字是美蓮姐想的。
她今年六十三歲,在收容所當了將近七年的志工。
美蓮姐做事一向慢條斯理,說話也不大聲。以前她曾長期照顧生病的丈夫,丈夫過世後,她才開始到這裡幫忙。
她看著診療台上的小狗,想了半天。
「叫阿禮吧。」
我問她為什麼。
她想了想,笑了一下。
「兩個字,好叫。牠以後聽得懂就好。」
於是,那隻沒有名字、也沒有任何資料的小狗,就成了阿禮。
獸醫估計牠大約八個月大。
身體卻比同齡的小型犬瘦弱許多。
檢查結果證實,牠的左前肢是先天發育異常,不是後來受傷造成的。
骨頭的角度不正常,關節活動也受到限制。
醫師指著影像向我們解釋,阿禮並不是完全不能使用這條腿,只是長期用錯誤的姿勢承受重量,可能造成疼痛,也可能使其他腳逐漸負擔過重。
「現在還不能決定怎麼處理。」陳醫師說,「牠太瘦了,身體狀況也不好。要先讓牠穩定下來。」
接下來的檢查,又發現了另一件事。
阿禮的肋骨附近有幾處舊傷,其中一處骨折已經癒合。
醫師無法單憑影像判斷受傷原因。
可能是跌落,可能是碰撞,也可能曾經受到粗暴對待。
但那些傷至少說明,阿禮過去的生活並不安穩。
美蓮姐聽完,低頭看著牠。
阿禮躺在診療台上,一隻好腳緊緊抓著墊子,眼睛不停跟著醫師移動。
有人拿起金屬器具時,牠突然縮起身體。
牠不是不肯配合。
牠只是害怕。
那天下午,我們替牠安排了一個比較安靜的犬舍。
角落裡鋪著厚墊子,水碗放在不需要跨過門檻的位置,地面也加了止滑墊。
我以為牠一定餓壞了。
可是,當我把食物端進去,牠只是聞了一下。
碗底碰到地板,發出很輕的一聲。
阿禮立刻縮到牆邊。
我停住動作。
美蓮姐站在我身後,小聲說:「先別勉強牠。」
我們把食物留下,關上犬舍門。
過了很久,牠才慢慢靠近。
只吃了兩口,又退回墊子上。
那天晚上,我負責最後一次巡視。
大部分的狗已經睡了,偶爾有幾聲吠叫從走廊另一端傳來。
經過阿禮的犬舍時,我發現牠沒有睡。
牠正用那隻比較有力的前腳,一點一點把身體拖向鐵門。
我起初以為牠想喝水。
但牠經過水碗,連看都沒看一眼。
牠停在門邊,把鼻子伸向門縫。
走廊有人經過,牠就抬起頭。
腳步聲遠了,牠又慢慢趴下。
過幾分鐘,聽見下一個人的腳步,牠再抬頭。
尾巴會很輕地動一下。
我站在走廊盡頭,看了將近十分鐘。
那時我才明白,阿禮不是不願意睡。
牠是在等人。
至於等的是誰,我們誰也不知道。
第二天,美蓮姐提早來了。
她沒有立刻走進犬舍,而是搬了一張矮凳,坐在鐵門外面。
「阿禮,我來陪你一下。」
小狗抬頭看她。
她把手放在膝蓋上,沒有伸過去。
「你不用過來,沒關係。」
說完,她便安安靜靜坐著。
過一會兒,她從布袋裡拿出一塊乾淨的小毛巾,摺了兩次。
「以前我先生住院的時候,最不喜歡別人突然碰他。」
她像在對阿禮說話,也像只是想找個人聊聊。
「明明知道大家是好意,可人不舒服的時候,連被人扶一下都會緊張。」
阿禮聽不懂這些話。
牠只是慢慢放鬆了耳朵。
美蓮姐又坐了半個小時,才起身去整理其他犬舍。
隔天,她照樣來。
第三天,也是如此。
一開始,阿禮只敢在離她很遠的地方趴著。
後來,牠會在她坐下時,慢慢把頭轉向她。
到了第六天,美蓮姐把手指放在門邊,阿禮竟然自己挪了過來。
牠聞了很久。
最後,用鼻尖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指節。
美蓮姐一動也不敢動。
等牠自己退開,她才抬頭看我。
「牠剛才碰我了。」
我笑著點頭。
「我看到了。」
她低頭整理圍裙,過了好一會兒,才又輕聲說:「這孩子還願意相信人。」
那句話讓我記了很久。
因為當時的阿禮,還不知道相信一個人之後,是否真的能得到好的結果。
我們也不知道。
接下來兩個星期,阿禮的身體稍微好了一些。
牠開始願意吃完整份食物,也能在墊子上自己調整姿勢。
我們發現牠有一些很特別的小習慣。
喝水以前,牠總會先用鼻子碰一下碗邊。
睡覺時,牠喜歡把比較健康的前腳伸直,另一隻彎曲的腳則縮在胸前。
如果美蓮姐走近,牠會輕輕敲兩下尾巴。
不是用力搖。
就是一下,再一下。
像在確認來的是不是熟悉的人。
有一次,美蓮姐換了一雙鞋,阿禮起初沒認出她,等她開口叫名字,牠才慢慢挪到門口。
美蓮姐笑得很開心。
「原來你還記得我的聲音。」
可是,阿禮的進步並沒有改變一個現實。
牠很難找到願意接納牠的家庭。
收容所的空間有限,每個月都有新來的動物。阿禮需要特殊的地墊、定期檢查,也需要有人耐心協助牠活動。
我們替牠拍了照片,寫下牠的情況,希望能找到合適的領養人。
有人留言問,牠將來會不會好起來。
我如實回答,牠有機會改善活動能力,但左前腳不可能變得和普通狗完全一樣。
對方沒有再回覆。
也有人問,牠是不是一輩子都需要花很多錢看醫生。
我只能說,後續照顧確實需要準備,具體情況得看檢查和復健的結果。
那個人也沒有再聯絡。
有一對夫妻來看過牠。
太太蹲在犬舍外面,說牠的眼睛很漂亮。
先生看見牠走路的樣子,卻皺起眉頭。
「如果牠一直這樣,我們家可能不太適合。」
我沒有責怪他們。
他們住在沒有電梯的樓上,平時工作很忙,還有兩個年幼的孩子。
領養一隻需要長期照顧的狗,不是只有喜歡就夠了。
他們最後帶走了另一隻健康、活潑的小狗。
阿禮聽見走廊上的動靜,又把身體拖到鐵門旁。
牠看著那對夫妻離開。
尾巴動了一下。
然後慢慢停住。
美蓮姐站在我旁邊,久久沒有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,她問我:「如果一直沒有人要牠呢?」
我不知道怎麼回答。
我們的收容所並不是大型機構,經費主要來自固定支持者和零星捐助。
每一筆支出都要仔細安排。
阿禮需要的檢查和治療,已經超過一般動物的基本照顧。
更重要的是,即使我們替牠安排手術和復健,牠仍然需要一個能長期照顧牠的家庭。
我不願意讓牠再經歷一次被帶走、又被送回來的日子。
美蓮姐也明白。
她曾想過自己領養阿禮。
但她住的地方不大,膝蓋又不太好,光是每天來回收容所,有時就需要休息很久。
她可以陪阿禮,卻未必能在牠往後的日子裡,提供牠需要的所有照顧。
「我不能只因為捨不得,就說我要帶牠回家。」她最後這樣說。
那天下午,一位男人拿著幾塊木板走進收容所。
我一眼就認出他。
正是那天在停車場幫我扶住紙箱的人。
他叫何志成,六十八歲,大家習慣叫他何伯。
何伯以前做木工,退休後偶爾替附近鄰居修理家具。
他第一次來收容所,是因為聽說我們有一張長椅壞了,想過來幫忙看看。
沒想到,正好碰見阿禮被丟在門口。
後來他又來過兩次,幫我們修好椅子,還把犬舍走廊一塊翹起來的地板固定好。
這次,他帶來幾塊剩下的止滑木板。
「你們上次不是說,那隻小狗走路會滑嗎?」
我帶他去看阿禮。
阿禮正在墊子上睡覺。
聽見腳步聲,牠睜開眼睛,慢慢抬起頭。
何伯站在門外看了一會兒。
「還是這麼瘦。」
「已經比剛來時好一些了。」我說。
「牠那隻腳,以後能治嗎?」
我把醫師說過的情況簡單告訴他。
何伯聽得很仔細。
他沒有說可憐,也沒有像其他訪客那樣立刻露出難過的表情。
反而蹲下來,觀察阿禮怎麼移動。
過了幾分鐘,他指著地墊前方。
「這裡如果有個小斜坡,牠進出應該比較容易吧?」
我愣了一下。
之前我們一直想著怎麼治療阿禮的腳,倒沒有認真考慮過,能不能先改變牠生活的環境。
何伯說:「我回去量一下,做個可以拆的,不用釘在地上。」
隔天,他真的帶來一塊小斜板。
木板邊緣磨得很平,表面鋪著不會太粗糙的止滑材料。
第一次試用時,阿禮不敢走。
牠在斜板前停住,聞了聞,轉身想離開。
何伯沒有推牠。
他只是坐在旁邊,等美蓮姐用一小塊牠喜歡的零食慢慢引導。
花了好幾次,阿禮才願意把健康的前腳放上去。
接著,後腳也跟了上來。
牠走到一半停住。
何伯用手扶著斜板,怕它晃動。
「慢慢來,不急。」
阿禮終於走完那一小段路。
美蓮姐高興得差點拍手。
何伯卻只是笑了笑。
「原來牠不是不會走,是我們把路弄得太難走了。」
從那天起,何伯來得更勤。
有時修東西,有時只是坐在走廊盡頭,看阿禮練習走路。
他不像美蓮姐那樣喜歡說話。
大部分時間,他只是安靜地陪著。
但阿禮漸漸認得他了。
每次何伯走近犬舍,阿禮都會把鼻子貼到門邊,等他蹲下。
有一天,何伯拿著捲尺坐在地上。
阿禮慢慢挪過來,把鼻子伸向他褲管上的木屑。
何伯低頭看牠。
「怎麼,想知道我今天做了什麼?」
阿禮打了個小噴嚏。
幾片木屑掉到地上。
何伯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那是我第一次聽見他笑得那麼大聲。
後來我才知道,何伯的妻子四年前過世了。
他的妻子從小脊椎發育就有問題,年輕時還能正常工作,年紀漸長後,行動越來越不方便。
家裡原本有好幾處高低不平的門檻。
何伯便一個一個改。
椅子太低,他重新做。
廚房的櫃子太高,他換了位置。
妻子後來需要輔助行走,他又在走廊加裝扶手。
他說,妻子生前最討厭別人把她當成什麼都做不了的人。
「她明明會煮飯、會種花,還比我會算帳。只是有些地方,她走得比較辛苦。」
何伯說這些話的時候,正在替阿禮調整斜板的高度。
他沒有停下手上的工作。
「她過世以後,那些東西我都沒拆。」
我問他是不是捨不得。
他想了一下。
「有一點吧。也不是天天想著,就是覺得,好好的東西,何必拆掉。」
我那時並沒有多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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