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後來,我才明白,他家裡那些留下來的斜坡和扶手,會變得多麼重要。
阿禮來到收容所第十三天的晚上,出事了。
那天牠的精神本來就不好。
下午餵食時,牠只吃了一小部分,接著便趴在墊子上。
我們通知了醫師,也按照安排密切觀察。
傍晚,美蓮姐發現牠呼吸比平常急促。
她陪在犬舍旁,一直沒有離開。
晚上快十點,我接到她的電話。
「你能不能回來一下?」
她的聲音和平常不一樣。
「阿禮不太對勁。」
我趕到收容所時,阿禮側躺在墊子上。
牠的眼睛半睜著,身體沒有像平常那樣隨著有人走近而縮起來。
美蓮姐跪在旁邊,不停叫牠的名字。
「阿禮,阿禮。」
牠沒有抬頭。
我蹲下檢查時,發現牠的呼吸很淺,而且時快時慢。
有那麼幾秒鐘,我幾乎看不出牠胸口有沒有起伏。
美蓮姐抓住我的手臂。
「牠是不是……」
「我們現在就送醫。」
我沒讓她把話說完。
我們立刻聯絡夜間值班的動物醫院。
何伯那天傍晚才離開,我想到他有車,又知道收容所的位置,便打電話請他幫忙接送。
不到二十分鐘,他就趕來了。
我抱著阿禮坐在後座,美蓮姐在旁邊扶著毛巾。
何伯一路沒有多說話。
只在等候轉彎時問了一句:「牠還有呼吸嗎?」
「有。」
我把手輕輕放在阿禮胸前。
「還有。」
到了醫院,醫護人員很快把牠接走。
我們三個坐在等候區。
美蓮姐雙手緊握,指節發白。
何伯坐在她旁邊,帽子拿在手裡,反覆摸著帽沿。
牆上的時鐘走得很慢。
有一陣子,美蓮姐突然說:「我今天應該早一點發現的。」
我告訴她,下午發現異常後,我們已經聯絡醫師。
她卻搖搖頭。
「牠才八個月大。」
我知道她想說什麼。
八個月大的狗,本來應該是最愛玩、最愛跑的年紀。
不應該躺在醫院裡,連呼吸都這麼吃力。
醫師出來時,已經過了午夜。
阿禮正在接受氧氣支持和其他必要治療,呼吸情況暫時穩定。
牠的肺部有感染跡象,長期營養不足也讓身體難以應付這次生病。
「現在最重要的是先度過這一關。」醫師說。
「那牠的腳呢?」何伯問。
「以牠目前的身體狀況,還不能安排手術。即使康復,之後的治療和復健也需要時間。」
何伯沉默了很久。
「如果有人照顧牠,牠有機會過正常生活嗎?」
醫師沒有立刻回答。
「要看你說的正常是什麼。牠可能沒辦法跑很遠,也不能像健康的狗一樣上下樓梯。將來是否持續疼痛、能走多少路,都需要觀察。」
何伯又問:「那牠能在家裡走來走去嗎?」
「如果情況改善,環境又合適,是有機會的。」
「能自己走到水碗旁邊?」
「我們希望可以。」
何伯點點頭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帽子。
過了一會兒,他說:「那我想接牠回家。」
美蓮姐抬起頭。
我也愣住了。
何伯看著我們,聲音不大,卻說得很清楚。
「不是今天。我知道牠還得住院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我的意思是,如果牠撐過去,你們覺得我有能力照顧牠,我想正式領養牠。」
我問他有沒有和家人商量。
他搖頭。
「還沒有。」
「那你先別急著決定。」
何伯看了我一眼。
「我不是一時心軟。」
他把帽子放到膝蓋上。
「我家裡有地方讓牠走,也有時間陪牠。其他事情,我願意慢慢學。」
美蓮姐的眼眶紅了。
但我們都沒有立刻答應。
因為我們很清楚,這不是一句話就能完成的事。
何伯六十八歲,獨自生活。
阿禮可能需要好幾年的特殊照顧,醫療費用也無法事先算清楚。
如果何伯將來生病,阿禮怎麼辦?
如果牠的腳一直疼痛呢?
如果手術結果不如預期呢?
這些問題都不能因為眼前的感動,就假裝不存在。
何伯聽完,只說了一句:「那我們一件一件想辦法。」
隔著診療區的玻璃,我看見阿禮躺在小小的病床上。
牠身上接著監測設備,胸口在氧氣支持下緩緩起伏。
那晚,我們誰也沒有把未來說得太美好。
可至少有一個人,第一次開始認真考慮,怎麼讓阿禮在接下來的日子裡,有個真正能回去的地方。
阿禮在醫院住了五天。
那五天裡,何伯每天都來。
他不會一直追問醫師,也不會要求多看幾次阿禮。
有時只能隔著玻璃看一會兒,他也願意。
第三天,阿禮終於能自己抬頭了。
何伯站在病床旁,輕輕叫了一聲:「阿禮。」
小狗轉過頭。
看清來人後,牠的尾巴在毯子下面動了一下。
何伯彎下腰,伸手讓牠聞。
「好,慢慢來。」
阿禮把鼻尖貼在他的手指上。
那天回去的路上,何伯告訴我,他已經打電話給女兒。
女兒叫佳寧,四十歲,住得不算遠。
她聽見父親要領養一隻需要長期照顧的狗,第一個反應就是反對。
「她問我,連自己都六十八歲了,怎麼還想養一隻不能正常走路的狗。」
何伯苦笑。
「我說我還會走路啊。」
結果佳寧回答:「你就是太相信自己還能做所有事情。」
我聽了忍不住笑。
何伯也笑。
但笑完,他又說:「其實她擔心的也有道理。」
幾天後,佳寧親自來了。
她穿著普通的工作服,肩上背著一個舊布袋,看起來剛下班。
她沒有一進門就責怪父親,而是先仔細詢問阿禮的情況。
聽完治療和復健可能需要的安排,她才轉向何伯。
「爸,媽媽以前身體不好,你已經照顧了那麼多年。」
何伯沒有說話。
「現在你好不容易可以過自己的生活,為什麼又要把自己弄得這麼辛苦?」
何伯看著犬舍裡的阿禮。
過了一會兒,他說:「我現在的生活也沒有多忙。」
「我知道你一個人住。」
佳寧停了停。
「我就是怕你太孤單,看到牠可憐,便覺得一定要帶回去。」
這句話說得有點重。
何伯的臉色變了。
「我不是因為可憐牠。」
佳寧沒有立刻回答。
就在兩人沉默的時候,阿禮聽見何伯的聲音,慢慢從墊子上站了起來。
牠朝鐵門走了兩步。
左前腳踩不穩,身體歪向一邊。
何伯立刻蹲下。
但他沒有伸手把牠抱過來。
阿禮停了一會兒,重新調整姿勢,又往前挪了一步。
最後,牠把鼻子伸到門邊,聞了聞何伯的手。
何伯輕輕摸了一下牠的下巴。
「我知道你可以自己過來。」
佳寧站在旁邊,看了很久。
那天離開前,她問我,可不可以去看看父親家裡適不適合養阿禮。
我說當然可以。
我們正式安排了家訪,也和何伯討論後續照顧。
何伯的家是一間住了很多年的普通住宅。
客廳不大,家具也舊了,但整理得很乾淨。
走廊上有扶手,浴室門口沒有高門檻,從客廳到小院子的地方,還留著一條當年為妻子做的斜坡。
何伯指著窗邊。
「阿禮可以睡在這裡。」
那裡原本擺著一張舊椅子。
他準備把椅子移開,放一張低矮的狗床。
佳寧拿著紙筆,把需要注意的事情一項一項記下來。
她沒有再說不准養。
但她提出了幾個條件。
父親不能逞強,遇到搬運或照顧上的困難要告訴她,醫療費用要有準備,也必須找好父親臨時無法照顧時能幫忙的人。
何伯起初有些不高興。
「我還沒老到需要什麼事都有人安排。」
佳寧說:「我不是說你不行。我只是希望阿禮不要再經歷一次沒人能照顧牠的日子。」
何伯聽完,沒有再反駁。
他看著窗邊那個準備放狗床的位置。
最後點了點頭。
「好,就照你說的辦。」
阿禮的治療沒有因為找到領養人就變得容易。
接下來一個多月,牠必須先恢復體力。
美蓮姐每天陪牠做適當的活動。
何伯照著醫師和復健人員的安排,學習怎麼協助牠移動,怎麼觀察牠是不是太累。
有時阿禮能走得很好。
有時才走幾步就想趴下。
何伯以前習慣做什麼都講究進度。
修一張桌子,說好兩天,他就希望兩天完成。
但阿禮不是桌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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