牠今天願意走的路,明天未必願意再走一次。
有一次,何伯拿著零食站在斜板另一端,等了很久,阿禮還是不肯過去。
他有些著急。
「昨天不是走得好好的?」
美蓮姐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昨天能搬木板,今天腰痠的時候,也不一定搬得動吧?」
何伯愣住。
隨即把零食收起來。
「也是。」
他坐到阿禮旁邊。
「那今天休息。」
阿禮慢慢趴下,把頭放在他的鞋子上。
何伯低頭看了看,乾脆也不動了。
大約六週後,醫師評估阿禮的健康狀況已經比較穩定,可以進一步處理前腳的問題。
手術的目的不是把牠變成一隻四肢完全正常的狗,而是處理造成疼痛和活動困難的部分,盡可能改善牠往後的生活。
沒有人保證結果一定理想。
何伯和醫師談了好幾次。
佳寧也陪著他一起聽。
最後,他們決定接受醫師提出的治療安排。
手術那天,何伯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半個小時。
阿禮被帶進去以前,他蹲下來摸了摸牠的頭。
「我在外面等你。」
阿禮緊張地舔了一下嘴唇。
工作人員抱起牠時,牠回頭看了一眼。
何伯站起身,目送牠進去。
整個上午,他只喝了半杯水。
佳寧幾次叫他去吃點東西,他都說不餓。
最後,女兒買了兩個麵包回來,直接塞了一個到他手裡。
「爸,你不吃,等一下誰接阿禮?」
何伯這才拆開包裝。
手術順利完成。
但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。
阿禮需要時間恢復,左前腳仍然彎曲,走路的姿勢也沒有完全改變。
最初幾次復健,牠很容易疲倦。
有時因為不舒服,甚至會退回以前的樣子,整天趴在墊子上。
何伯開始擔心是不是自己的決定讓牠受苦。
醫師解釋了恢復過程,也提醒他留意疼痛和活動狀況。
何伯沒有再急著讓阿禮走得更遠。
他開始學著看牠當天的精神。
願意走,就陪牠走一小段。
不願意,就讓牠好好休息。
有一天,阿禮自己走過了那塊小斜板。
牠沒有跌倒,也沒有停在半路。
走到另一端時,何伯伸手接住牠。
阿禮抬起頭,尾巴連續搖了好幾下。
何伯笑著對我說:「你看,牠現在會自己選路了。」
我看著那隻曾經連站起來都困難的小狗,突然想起牠第一天在停車場拖著身體追貨車的模樣。
一樣是努力往前。
只是這一次,前方真的有人在等牠。
阿禮正式住進何伯家,是來到收容所兩個多月以後的事。
那天,美蓮姐替牠整理了毛巾和玩具。
何伯帶來一條簡單的項圈。
沒有華麗的裝飾,也沒有特殊的標記。
只有一個小牌子,寫著阿禮的名字和聯絡方式。
我替牠戴上項圈時,想起牠耳後那條舊緞帶。
那段褪色的藍色緞帶,早在第一次清潔時就小心解下來了。
我們始終不知道是誰綁上去的,也無法確定它原本代表什麼。
但它曾經纏在阿禮身上那麼久。
久到毛都打了結。
如今,阿禮不再需要帶著那段來歷不明的記號生活。
牠有名字,也有願意負責照顧牠的人。
可是,到了新家以後,並不是每件事都很順利。
第一個晚上,阿禮幾乎沒有睡。
何伯替牠準備了乾淨的床,放在窗邊。
牠卻一直待在門口。
只要外面有車輛經過,牠就會抬起頭。
有時還會拖著身體往門邊走。
何伯沒有把牠關進房間,也沒有硬抱牠回床上。
他搬來一張椅子,坐在離門不遠的地方。
「這是你的家,不用一直守著門。」
阿禮當然不明白那些話。
牠只是聞到熟悉的人就在身邊,慢慢安靜下來。
那一晚,何伯在椅子上睡著了。
第二天早上,佳寧來送早餐,看見父親坐在椅子上,阿禮睡在他的拖鞋旁邊。
她忍不住抱怨:「你們兩個還真會折騰。」
何伯打了個呵欠。
「牠昨晚有點不習慣。」
佳寧看了看那張空著的狗床。
「我看不習慣的人不只牠吧。」
何伯笑了。
阿禮搬進去後,生活逐漸有了規律。
早上,何伯先替牠準備食物,再整理自己的早餐。
阿禮喜歡跟著他進廚房。
有時走得慢,何伯已經轉身回到客廳,牠才剛走到廚房門口。
牠便站在那裡,看著何伯。
何伯只好又走回去。
「好啦,我等你。」
下午,如果阿禮精神不錯,他們就到家門口走一小段。
何伯不勉強牠跟其他狗一樣走很遠。
附近有人經過,看見阿禮歪著腳走路,偶爾會停下來問。
「牠是不是受傷了?」
何伯便簡單解釋,牠天生有一隻腳發育不好。
有人聽完會說:「真可憐。」
何伯通常只是笑笑。
有一次,一位鄰居問他:「這樣的狗,養起來不是很麻煩嗎?」
何伯正在替阿禮調整牽繩。
他抬頭想了想。
「麻煩是有一點。」
鄰居還沒接話,他又說:「不過牠也沒嫌我走得慢。」
那人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
其實,何伯也不是每天都那麼有耐心。
有時阿禮把水弄得到處都是,他會嘆氣。
有時阿禮半夜醒來,在客廳走來走去,他也會被吵得睡不好。
偶爾,阿禮因為疼痛不願意活動,何伯還會擔心得整天沒胃口。
但他開始習慣把這些事情告訴佳寧。
女兒每星期固定來幾次,幫忙採買、接送阿禮看醫師。
美蓮姐也偶爾過來探望。
阿禮從一開始只肯讓何伯摸,到後來聽見佳寧的聲音,也會主動走過去聞她的手。
有時佳寧坐在地上整理東西,阿禮還會把玩具推到她腳邊。
她嘴上說:「我又不是來陪你玩的。」
手卻已經把玩具拿起來了。
只是,一次意外差點讓這樣的生活中斷。
那時阿禮住進何伯家大約三個月。
有一天,何伯想把牠抱過尚未改好的小院側門,腳下沒站穩,雖然沒有跌倒,卻扭傷了手腕。
阿禮沒有受傷。
但何伯的手腫了好幾天,連替牠搬床墊都不方便。
佳寧知道後非常生氣。
「我是不是早就跟你說過,不要一個人抱牠走那邊?」
何伯坐在餐桌旁,沒有回嘴。
「你如果真的跌倒,誰來照顧你們兩個?」
何伯看著自己的手。
過了很久,他才說:「我以為我抱得動。」
佳寧沉默了。
她看見父親頭髮比以前更白,動作也不像過去那麼俐落。
她開始認真考慮,是否應該暫時把阿禮接到自己住的地方。
她有足夠空間,也能在工作時安排人幫忙。
何伯一開始不同意。
「牠才剛習慣這裡。」
佳寧說:「可是你的手需要休息。」
兩人談了好幾次,始終沒有結果。
最後,何伯答應先試著讓阿禮到佳寧家住幾天。
那天,佳寧帶來運輸籠,放在客廳。
阿禮原本正趴在床上休息。
看見陌生的籠子被搬進來,牠立刻抬起頭。
佳寧打開籠門,放進牠熟悉的小毯子和零食。
但阿禮沒有靠近。
牠慢慢站起來,往後退。
何伯蹲下,叫牠的名字。
阿禮轉頭看見他,便一瘸一拐地走過去。
走到何伯身旁時,牠沒有像平常那樣伸頭討摸。
而是把整個身體靠在他的腳邊。
佳寧等了一會兒,再次試著引導牠。
阿禮仍然不肯靠近運輸籠。
當佳寧想把牠抱起來時,牠忽然全身僵硬,急促地喘氣。
何伯趕緊說:「先放下牠。」
佳寧停住了。
阿禮被放回地上後,立刻回到何伯的椅子旁。
牠把頭貼在何伯的拖鞋上,久久沒有移動。
那一刻,我正好也在場。
我想起幾個月前,那個被膠帶封住的紙箱。
我不知道阿禮是否還記得那一天。
但我看得出來,突然被搬動、被帶離熟悉的地方,讓牠非常緊張。
佳寧蹲下,看著牠。
過了很久,她低聲說:「牠真的很習慣這裡了。」
何伯摸了摸阿禮的背。
「我知道。」
佳寧沒有再勉強牠進籠子。
當天晚上,她重新和父親討論照顧安排。
何伯暫時不再抱阿禮走側門,活動範圍也調整到不必搬動牠的地方。
佳寧增加了探訪的次數,安排好父親手腕恢復期間的接送,何伯則答應在需要幫忙時主動打電話。
等到手腕好轉,他們一起找人把小院側門的高低差處理妥當。
何伯原本一直說自己能做。
這一次,他沒有堅持。
他坐在旁邊,看著別人替阿禮裝好斜坡。
裝完之後,他拿著水平尺檢查了好幾次。
佳寧笑他:「你就不能相信別人的手藝嗎?」
何伯回答:「可以,但還是要量一下。」
父女倆都笑了。
那天,阿禮第一次從側門自己走到小院子。
牠先聞了聞新斜坡,才小心把前腳放上去。
走到中間時,牠停了一下。
何伯站在旁邊,沒有催。
佳寧也安靜地等。
最後,阿禮慢慢走完了整段斜坡。
牠站在院子裡,低頭聞著地上的草葉,尾巴輕輕搖動。
佳寧望著牠,忽然對父親說:「爸,以後真的有困難,就跟我說。」
何伯點點頭。
「好。」
這一次,他沒有再說自己什麼都能做。
又過了幾個月,我和美蓮姐去探望阿禮。
牠已經長胖不少,毛色也比以前有光澤。
左前腳仍然彎著,走路時身體偶爾會向一側傾斜。
牠沒有變成一隻跑得很快的狗。
有些日子仍需要多休息,也必須定期回診,確認疼痛和活動情況。
何伯的手腕雖然恢復了,佳寧卻不再讓所有照顧都落在父親一個人身上。
她現在偶爾會帶著晚餐過來。
一家人坐在客廳吃飯時,阿禮通常趴在桌子旁邊。
如果聞到喜歡的味道,牠會抬起頭。
何伯便指著牠自己的食碗。
「你的在那裡。」
阿禮看看食碗,再看看何伯。
最後還是慢慢走過去。
美蓮姐每次看到這一幕,都會笑得很開心。
那天她一走進客廳,阿禮便從床上抬起頭。
她蹲下,輕輕叫了一聲:「阿禮。」
牠先聞了聞她的手。
接著,竟然自己走到她面前,把頭靠在她膝蓋上。
美蓮姐一動不動。
幾秒後,她才慢慢伸手,摸了摸牠的背。
「你還記得我啊。」
阿禮的尾巴敲了兩下地板。
她低頭笑著,眼淚卻掉了下來。
何伯看見了,從桌上抽了張紙巾遞給她。
「牠現在很會認人。」
美蓮姐接過紙巾,笑著說:「我知道。」
那天下午,我們坐在客廳聊了很久。
何伯拿出手機,給我們看阿禮最近的照片。
有牠趴在窗邊睡覺的,有牠在小院子聞花盆的,還有一張是牠把整個身體擠進何伯的舊拖鞋旁邊。
何伯指著照片說:「牠最喜歡睡這裡,狗床買那麼好,反而常常不用。」
佳寧在旁邊笑。
「你還說牠浪費,你自己不是天天坐在牠旁邊?」
何伯沒有反駁。
他只是低頭看著腳邊的阿禮。
我想起當初那個裂開的紙箱。
那時,牠連站起來都困難。
牠的前腳彎曲,身上有舊傷,耳後還綁著不知道來歷的緞帶。
牠努力往停車場出口爬,卻沒有人回頭。
現在,牠依然走得很慢。
有時還會跌一下。
何伯也不是永遠健康,往後可能仍有需要別人幫忙的日子。
阿禮的腿不會完全恢復,照顧牠也不會突然變得毫不費力。
但這些事情,已經不是誰必須獨自承擔的問題。
離開前,美蓮姐又蹲下來摸了摸阿禮。
「下次我再來看你。」
阿禮聞了聞她的袖口,然後慢慢走回何伯身邊。
牠沒有追著我們到門外。
何伯站在門口送客,阿禮便安靜地坐在他腳邊。
我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隻曾經被留在紙箱裡的小狗,如今有了自己的床、自己的水碗、熟悉的腳步聲,還有一個每天都會等牠慢慢走過來的人。
後來,何伯告訴我,阿禮養成了一個新的習慣。
每天晚上,他關掉客廳的燈以前,阿禮都會先去喝幾口水。
然後,慢慢走回他的椅子旁邊。
如果何伯還沒有起身,牠就坐下等。
何伯常常故意多坐一會兒。
等阿禮抬頭看他,他才笑著說:「好啦,走吧,我們去睡覺。」
於是,一個老人和一隻走路不太方便的狗,就慢慢穿過那條裝了扶手的走廊。
每晚關燈前,阿禮仍會先用鼻尖碰碰水碗,再走回何伯腳邊,輕輕敲兩下尾巴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