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輛停在公路旁的舊車已經三天沒有發動,瘦得肋骨分明的老狗卻始終守著駕駛座旁的車門,即使有人把食物送到牠嘴邊,牠也不肯離開半步。
最先注意到牠的是一名送貨司機。
那天早上,他經過公路旁一處廢棄的停車空地,看見一隻灰白色口鼻的老狗,站在一輛深灰色轎車旁。
車子停得有些歪,右前輪明顯沒氣了。
司機以為有人拋棄了狗,便按了兩下喇叭。
老狗沒有回頭。
牠只是把身體往車門靠近一些,肩膀幾乎貼著冰冷的金屬。
司機搖搖頭,繼續上路。
第二天,他又經過那裡。
車還在。
狗也還在。
這一次,老狗坐在駕駛座旁,頭抬得很高,眼睛一直望著車窗。
司機停下來,從車上拿了一小塊麵包。
「過來,吃點東西。」
老狗看了他一眼,沒有走近。
他把麵包放在地上,退後幾步。
牠低頭聞了聞,卻又轉回去盯著車門。
司機覺得奇怪,但那天還有很多貨要送,只能先離開。
到了第三天,事情開始讓人不安。
有人發現,老狗一直在同一個位置徘徊,偶爾站起來用前腳碰一下車門,又退回原處。
牠的毛已經髒了,腹部明顯凹陷,走路時後腿微微發抖。
脖子上繫著一條褪色的深綠色三角巾。
那不是普通的寵物裝飾。
布料厚實,邊緣有些磨損,像是從一件舊制服上裁下來的。
附近有人停車查看。
一名婦人端來水,老狗只喝了幾口,便急忙回到車門旁。
另一個男人試著拉開車門。
老狗立刻站起身,發出低沉的警告聲。
男人嚇了一跳。
「這狗怎麼回事?裡面到底有什麼?」
他隔著玻璃往裡看。
車窗沾滿灰塵,車內又暗,只隱約看見駕駛座上有個人影。
男人敲了幾下玻璃。
沒有人回應。
他這才意識到事情可能不對,立即打電話報警。
接到通報時,張承安正在附近巡查。
他四十六歲,做了將近二十年的警察,見過不少交通事故,也處理過許多走失的動物。
但當他把巡邏車停在那輛舊轎車後方時,還是被眼前的情景弄得停下腳步。
那隻老狗就站在車門邊。
不是趴著休息,也沒有四處尋找食物。
牠的身體微微向前傾,眼睛緊緊望著車內。
張承安慢慢走近。
「嘿,老朋友。」
狗的耳朵動了一下。
「別怕,我只是過來看看。」
他蹲下身,沒有直接伸手碰牠。
老狗看著他,喉嚨裡發出很輕的聲音。
張承安注意到,牠雖然疲憊,卻沒有露出牙齒,也沒有準備撲咬的動作。
當他試著往車門靠近時,老狗突然抬起右前腳。
那隻腳停在半空中,抖得很厲害。
張承安以為牠受了傷。
可是下一秒,牠又把腳放下,重新站好。
他往前走一步。
牠再次抬腳。
那動作很像一隻曾經接受訓練的狗,在等待某個熟悉的指令。
張承安放慢動作,側身朝駕駛座望去。
玻璃後面,一名頭髮花白的男人靠在方向盤上。
他的臉偏向一側,右手垂在座椅旁。
張承安立刻拿起無線電。
他叫了救護人員,也要求其他同事過來協助。
接著,他再次靠近車門。
「我要看看你的主人,好嗎?」
老狗緊緊貼著車身。
張承安伸手碰到門把,才發現車門並沒有上鎖。
他輕輕拉開一道縫。
老狗突然用鼻子頂住門邊,發出急促的嗚咽聲。
「我知道。」
張承安停下來。
「我知道你不想讓我碰。」
他等了一會兒,才繼續打開車門。
車內的男人仍然沒有任何反應。
張承安查看後,很快明白情況已經十分嚴重。
救護人員抵達時,只能確認男人已經過世。
現場沒有人知道他在車裡待了多久。
後來經過初步調查,大家才推測,那輛車至少已經停在這裡兩三天。
車子的右前輪受損,沒有明顯碰撞痕跡。
男人可能先因為車輛故障而停下,之後才發生身體上的突發狀況。
而那隻狗,似乎從來沒有離開過。
張承安在車內找到男人的證件。
陳啟明,六十九歲。
退休多年,曾經在軍中擔任機械維修人員。
副駕駛座放著一個舊旅行袋,裡面有換洗衣物、幾包簡單的食物,以及一張折起來的紙。
紙上寫著一個地址。
旁邊還有幾個字:
「雅雯家,別走錯路。」
字跡有些歪,卻寫得很清楚。
張承安看了看那隻老狗。
牠的眼睛仍然停留在駕駛座上。
他忽然明白,這可能不是一趟普通的旅行。
有人正在等這名老人抵達。
而現在,那個人恐怕再也等不到了。
陳雅雯接到電話時,正在廚房洗碗。
她四十二歲,和父親已經有將近半年沒見面。
電話那頭的人先確認了她的身分,接著問她是否認識陳啟明。
雅雯的手突然停住。
「認識,他是我爸爸。」
對方沉默了一下。
「陳小姐,妳父親在途中發生了意外。」
她握緊手機。
「什麼意外?」
「他的車停在公路旁,我們找到他時,他已經沒有生命跡象。」
水龍頭還開著。
雅雯站在洗碗槽前,眼睛一直望著那只還沒洗乾淨的盤子。
她聽見對方繼續說明,卻有好幾句話沒能聽清楚。
直到警察提起另一件事。
「妳父親身邊有一隻狗。」
雅雯突然抬起頭。
「阿巡?」
「妳知道牠的名字?」
「知道,牠叫阿巡。」
她的聲音開始發抖。
「牠還好嗎?」
電話那頭停了一下。
「牠還活著,不過情況不太好。」
「牠在哪裡?」
「還在車旁邊。」
雅雯握住手機的手越來越緊。
「牠沒有跟你們走?」
「沒有。」
警察說,工作人員已經確認晶片資料,狗確實登記在陳啟明名下。
也有人試過給牠食物和水。
但牠不願意離開那輛車。
雅雯閉上眼睛。
她幾乎立刻就能想像那個畫面。
父親坐在駕駛座上,阿巡站在旁邊,等著他開門,等著他說那句每天都會說的話。
她扶住洗碗槽的邊緣。
「請你們先不要把牠帶走。」
說完,她又趕緊補上一句。
「不是,我不是說不要救牠。」
「我的意思是,請不要硬拉牠。」
雅雯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「我現在就過去。」
掛上電話後,她才想起父親三天前傳給她的最後一則訊息。
「我們出發了。阿巡已經坐好了。」
她當時正在工作,只回了一句:
「路上小心,到了打給我。」
父親沒有再回。
第二天,她打過兩次電話。
沒人接。
她以為父親又把手機忘在車上,或者臨時改變行程。
這種事情以前發生過。
父親總覺得手機是麻煩,出門常常忘記充電。
雅雯因此沒有太擔心。
直到現在,她才明白那兩通沒有人接聽的電話,可能意味著什麼。
她把手機放在桌上,坐了很久。
最後,是十三歲的兒子俊安走進廚房,問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。
她才開口。
「外公出事了。」
俊安站在門口。
「阿巡呢?」
雅雯低著頭。
「牠還在等外公。」
陳啟明不是一個容易相處的人。
至少在女兒眼裡,一直都是如此。
他年輕時在軍中修理車輛和機械,退役後又做了很多年的維修工作。
他的手指粗大,指甲縫常常有擦不乾淨的油污。
家裡什麼東西壞了,他都不肯立刻換新的。
電扇不轉了,他拆開清理。
櫃門鬆了,他重新鎖螺絲。
連一張已經歪斜的木椅,他都能修上半天。
雅雯小時候常聽他說:
「還能用的東西,就不要急著丟。」
母親在世時,總笑他太固執。
「你以為什麼都能修好啊?」
父親不反駁,只會低頭繼續做事。
但他對家人也常常如此。
有事不說。
不舒服不說。
心裡難受,更不說。
八年前,母親因病過世。
葬禮結束後,雅雯想接父親一起住。
父親拒絕了。
「我還能照顧自己。」
她說家裡多一個人又沒關係。
父親搖頭。
「妳有妳的生活。」
那段時間,他們幾乎每次通電話都會為同一件事爭執。
直到有一天,父親告訴她,自己養了一隻狗。
「哪裡來的?」
「有人介紹的。」
「多大?」
「大概三歲。」
「你以前又沒養過狗,怎麼突然想養?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父親只說:
「家裡太安靜了。」
雅雯當時沒有再問。
後來她才知道,阿巡原本由一名無法繼續照顧牠的飼主轉交給退役人員互助中心。
那時的阿巡是一隻精力旺盛的混種犬,身形結實,毛色偏深,胸前有一片白毛。
牠並不是正式的工作犬。
只是曾經受過一些基本服從訓練,會坐下、等待,也懂得跟在人的身邊行走。
父親第一次見到牠時,牠正站在圍欄後面,對每一個走近的人搖尾巴。
但當父親轉身離開時,牠沒有叫。
牠只是坐下來,望著他的背影。
工作人員說,這隻狗不太喜歡被關著,但願意跟人相處。
父親隔了兩天又來。
第三次,他帶了牽繩。
從那天起,阿巡就跟著他回家了。
雅雯第一次見到牠,是父親領養後的第二個月。
那天她帶著還很小的俊安去探望父親。
門一打開,一隻大狗便衝到玄關。
俊安嚇得往母親身後躲。
父親立刻說:
「阿巡,坐。」
狗停下來,坐在門邊。
父親拍了拍自己的腿。
「等一下。」
阿巡便安靜地坐著,雖然尾巴還是不停地拍打地板。
俊安過了一會兒才敢伸手摸牠。
從那以後,每次去外公家,他第一個找的不是外公,而是阿巡。
有時候父親還會假裝不高興。
「我這麼大個人站在這裡,你沒看見?」
俊安抱著阿巡的脖子笑。
「外公,你自己又不會搖尾巴。」
父親嘴上嫌他胡說,卻笑得很開心。
雅雯很久沒有看過父親那樣笑了。
阿巡改變了父親的生活。
以前父親常常很晚才吃早飯。
有時候一整天都待在家裡,除了看電視,就是坐在桌邊整理工具。
養了狗以後,他開始固定時間起床。
早上帶阿巡散步。
回家替牠擦腳。
晚上再出門走一圈。
父親不喜歡熱鬧,卻因為阿巡認識了附近不少鄰居。
有人問他狗叫什麼名字。
他說阿巡。
「為什麼取這個名字?」
「牠喜歡到處巡視。」
其實阿巡也沒有什麼特別厲害的本事。
牠怕吸塵器。
不喜歡洗澡。
看到裝食物的袋子會興奮得原地轉圈。
偶爾還會趁父親不注意,把晾在陽台上的襪子叼走。
父親每次都說要教訓牠。
可是最後,只是拿一塊小餅乾跟牠交換。
雅雯有時候覺得,父親對狗比對家人有耐心。
有一次,她甚至直接說了出來。
「我小時候做錯一件事,你可以念我半天,阿巡把你的拖鞋咬壞,你反而笑?」
父親正在替阿巡梳毛。
他想了想。
「牠又不知道那雙拖鞋多少錢。」
雅雯沒好氣地說:
「我小時候也不知道啊。」
父親停下手。
那天他沒有回答。
幾天後,雅雯收到一張照片。
照片裡,阿巡躺在父親新買的拖鞋旁邊,表情十分無辜。
父親附了一句:
「這次我有先把拖鞋收好。」
雅雯看著手機笑了很久。
父親不擅長道歉。
他總是用一些奇怪的小事,試著把話題重新接起來。
只是後來,這樣的小事也漸漸少了。
隨著父親年紀越來越大,雅雯開始擔心他的身體。
他有需要長期回診的健康問題,膝蓋也不如從前靈活。
有時候走路走久了,他會停下來扶著牆。
雅雯勸他減少工作,別再幫鄰居搬重東西。
父親總說沒事。
她希望他搬近一點,至少有事時能立刻找到人。
父親卻一直不肯。
兩年前,雅雯提出幫他尋找附近的住所。
父親第一個問題不是租金,也不是房子大小。
而是:
「能養阿巡嗎?」
雅雯當時正在忙,聽見這句話,突然有些煩躁。
「爸,我現在是在擔心你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能不能先想想自己?」
父親沉默片刻。
「我搬走了,阿巡也得跟我走。」
「我又沒說不要牠。」
「有些地方不讓養大狗。」
雅雯提高了聲音。
「你什麼都還沒看,就先說不行!」
那次電話最後很不愉快。
父親說自己還能開車,還能做飯,也能帶狗散步。
雅雯說他根本不願意面對自己老了這件事。
兩個人誰也沒有讓步。
掛電話前,父親只說:
「阿巡跟了我這麼多年,我不能說不要就不要。」
雅雯回了一句:
「那你有沒有想過,萬一哪一天你照顧不了牠呢?」
父親沒有回答。
此後很長一段時間,他們很少再談這件事。
直到一個月前,事情才有了轉變。
雅雯家附近空出了一間小房子。
地方不大,卻有獨立出入口,附近也有適合散步的步道。
她去看過後,覺得很適合父親。
這一次,她沒有直接替父親作決定。
而是把照片傳給他。
「我看了一個地方,阿巡可以一起住。」
父親隔了半天才回覆。
「離妳家多遠?」
「走路十幾分鐘。」
「附近有沒有地方讓狗散步?」
「有。」
「地板滑不滑?」
雅雯看著那句話,忍不住笑了。
她特地再去拍了幾張照片。
父親終於說:
「那我找一天去看看。」
雅雯以為他只是隨口說說。
沒想到三天前,他真的出發了。
他在電話裡告訴她,車子雖然舊,但自己已經檢查過,應該沒有問題。
她原本想請他搭車過來,自己再帶他去看房子。
父親卻說:
「阿巡不喜歡待在不熟悉的地方,我自己開車比較方便。」
她沒再堅持。
那天晚上,雅雯還整理好了客房。
俊安把一張舊毛毯鋪在房間角落。
「這個給阿巡睡。」
雅雯說:
「牠可能不習慣。」
俊安想了想,又把毛毯挪到床邊。
「這樣牠就看得見外公了。」
他們一直等著。
等到第二天,客房還是空的。
現在回想起來,雅雯才發現,自己竟然連父親究竟走到哪一段路,都不知道。
從家裡開往事發地點,需要好幾個小時。
雅雯出門前,把俊安交給一位熟識的鄰居照看。
她帶了水、毛巾、一條乾淨的毯子,還有一條舊牽繩。
走到玄關時,她忽然停住。
鞋櫃最底下有一個小紙盒。
裡面放著一隻深棕色的皮手套。
手套很舊。
掌心有一道磨破後補過的線,指尖留下深色的油漬。
那是父親幾年前來替她修理門鎖時留下的。
當時他找不到另一隻手套,便乾脆把這隻放在她家。
她曾經問過要不要拿回去。
父親說:
「先放著,下次再拿。」
後來,他每次來都忘記。
雅雯把手套拿起來,放進自己的外套口袋。
她也說不清為什麼要帶。
只是想到阿巡可能會認得那個味道。
她第一次這麼希望,一隻狗的鼻子真的能記住很多事情。
一路上,她不斷想起父親最後傳來的訊息。
「我們出發了。」
那個「我們」,就是父親和阿巡。
母親過世以後,父親幾乎不再說自己是一個人。
去散步,他說我們出去走走。
去買東西,他說我們順路買點吃的。
有一次,他甚至告訴雅雯:
「我們最近都睡得不錯。」
雅雯當時還取笑他。
「爸,狗又不會跟你報告睡眠品質。」
父親說:
「牠睡得好,我就睡得好。」
現在,這句話一直在她腦海裡重複。
她沒有哭出聲。
只是握著方向盤,一次又一次地看著前面的路。
另一邊,張承安正面對一個困難。
救護人員將陳啟明帶離車內後,阿巡的反應比所有人預期的都激烈。
牠先是緊緊跟著擔架。
有人擋住去路,牠便繞到另一側。
當擔架被抬上車,車門關起來時,阿巡突然發出一聲長長的哀鳴。
那聲音很低,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。
接著,牠轉身跑回轎車旁。
牠用鼻子碰了碰空蕩蕩的駕駛座,又把頭探進車內。
座位上已經沒有人了。
阿巡在車門前來回走了幾次。
最後,牠趴在地上,頭擱在門邊,像是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。
張承安蹲在牠旁邊。
「阿巡。」
狗沒有抬頭。
他已經從晶片資料知道牠的名字。
「你做得夠多了。」
牠的耳朵動了一下。
張承安試著輕輕摸牠的脖子。
這一次,阿巡沒有避開。
他看見牠的項圈底下有些磨紅的皮膚,四隻腳掌也因為長時間站立而顯得疲憊。
旁邊的工作人員端來溫水。
張承安把水碗放到阿巡面前。
牠終於喝了幾口。
但只要有人靠近那輛車,牠就會勉強站起來。
拖吊車到了。
引擎聲一響,阿巡立刻抬頭。
牠跌跌撞撞地擋在車門旁,喉嚨發出低沉的聲音。
拖吊人員停下動作。
「這樣沒辦法作業。」
張承安看著老狗的後腿。
牠已經站不穩了。
動物照護人員建議先讓牠到安靜的地方休息,必要時再由獸醫協助。
但阿巡對陌生人靠近的反應越來越緊張。
如果硬把牠拉走,很可能讓牠受傷,也可能讓工作人員陷入危險。
張承安看了看時間。
雅雯正在趕來。
在現場安全仍可維持的情況下,他和其他人商量,決定暫時不要強迫移動牠。
他們把附近的車輛引導到另一側,讓阿巡有一個不受打擾的空間。
張承安坐到車旁,隔著一小段距離陪牠。
他沒有一直說話。
偶爾,阿巡會抬頭看他一眼。
更多時候,牠只是望著那個空了的座位。
張承安想起自己家裡也養過一隻狗。
那隻狗年老時,總喜歡躺在門邊等他的妻子下班。
有時候妻子只是出去買點東西,牠也要等。
以前他總覺得狗很傻。
現在看著阿巡,他忽然沒有辦法再這樣想。
他不知道阿巡究竟明不明白主人已經不會回來。
他只知道,對這隻狗來說,車子、熟悉的氣味,以及每天都會出現的那個人,原本就是連在一起的。
現在其中一樣不見了。
牠仍然留在原處。
雅雯抵達時,已經是下午。
她遠遠看見那輛深灰色轎車,便立刻認出來。
右前輪塌了。
車身滿是灰塵。
後車窗旁還貼著一小塊褪色的透明膠帶。
那是父親去年修補車內飾板時留下的。
他一直說要換新的,最後卻沒有換。
雅雯把車停好,走下來。
張承安迎上前。
「陳小姐?」
她點頭,視線卻越過他,望向那隻老狗。
阿巡比她記憶中瘦了很多。
以前深色的毛,如今已經灰白交雜。
背脊不像從前那麼挺直。
牠正趴在車門邊,眼睛半閉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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