雅雯往前走了幾步。
「阿巡。」
狗的耳朵突然豎起來。
雅雯又叫了一次。
「阿巡,是我。」
牠抬起頭。
先是看著她。
接著慢慢站起身。
雅雯蹲下來,朝牠伸出雙手。
「過來。」
阿巡往前走了一步。
又停住。
牠轉頭看看車門,再看看雅雯。
尾巴輕輕擺動了一下。
雅雯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。
「你真的在這裡。」
她伸手摸了摸牠的額頭。
那是父親以前最常摸的地方。
阿巡靠近了一點,鼻子碰到她的手。
牠聞了很久。
雅雯低聲說:
「對不起,我來晚了。」
阿巡沒有再往前。
牠又轉回頭,望著空蕩蕩的駕駛座。
張承安站在旁邊,把事情經過簡單告訴她。
聽到父親被發現時的情況,雅雯低下頭。
她問父親是否受了很多苦。
張承安沒有給她無法確定的答案。
他只說,後續還需要進一步確認,但從目前知道的情況來看,父親很可能是在途中突然失去意識。
雅雯點點頭。
她看著那個座位。
座椅旁還放著父親常用的水壺。
杯蓋旋得很緊。
水壺外側有一道刮痕。
那是阿巡年輕時不小心撞倒留下的。
雅雯伸手碰了碰車門。
「爸,你怎麼真的開過來了?」
沒有人回答。
只有阿巡聽到她的聲音,再次抬起頭。
張承安問她,是否知道阿巡有沒有接受過訓練。
雅雯擦掉眼淚。
「有一點,是我爸爸教的。」
「牠好像一直在等什麼。」
雅雯點頭。
她看著阿巡抬起又放下的前腳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。
那時阿巡才剛到父親家不久。
有一次,他們一起出門散步。
附近有輛車突然發出很大的聲響,阿巡受到驚嚇,差點掙脫牽繩衝出去。
父親把牠帶回家後,花了很長時間重新練習等待。
他沒有用打罵的方式。
只是每天帶著阿巡,在家門口練習。
先坐下。
再等一下。
最後才可以走。
阿巡學得很快。
慢慢地,牠習慣在門口停住,等父親說話。
父親出門前,還有個特別的小動作。
他會用兩根手指,在門框上輕敲兩下。
然後說:
「好了,阿巡,走吧。」
久而久之,阿巡只要聽見那兩聲輕敲,就會興奮地站起來。
雅雯以前覺得這件事很好笑。
「爸,你是在帶狗散步,還是在帶隊出操?」
父親笑著說:
「有規矩比較安全。」
當時她不以為意。
可是現在,站在父親再也不會走出來的車門旁,她突然想起那句話。
有規矩比較安全。
父親用一輩子習慣了等待、確認、再出發。
阿巡也跟著他學會了。
雅雯看著那隻疲憊的老狗。
她不知道牠是不是在等待指令。
也許牠只是害怕失去最後一個熟悉的地方。
也許對牠來說,只要留在這輛車旁,主人就還有可能回來。
她不敢替牠決定答案。
但她知道,自己不能再讓牠一直站下去了。
她把手伸進外套口袋。
拿出那隻深棕色的皮手套。
「阿巡,你看看。」
牠先沒有反應。
雅雯把手套放到地上,輕輕往牠面前推。
阿巡低下頭。
鼻尖剛碰到手套,牠便停住了。
接著,牠開始仔細嗅聞。
牠用鼻子推了推手套,甚至把整張臉貼在皮革上。
那雙已經混濁的眼睛慢慢閉了起來。
雅雯蹲在旁邊,摸著牠的背。
「這是爸爸的。」
阿巡沒有抬頭。
牠只是把一隻前腳放到手套旁,身體緩緩坐下。
雅雯忍不住哭了。
「這次我們不等了,好不好?」
她原本以為自己可以很冷靜地說出這些話。
可是一開口,聲音還是破碎得不像自己。
她抱住阿巡。
老狗沒有立刻靠過來。
過了好一會兒,牠才把頭放到她的膝蓋上。
那顆頭很重。
毛也不如以前柔軟。
雅雯用手掌輕輕托住牠的下巴,像父親以前做的那樣。
「你已經陪爸爸很久了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現在跟我回家,好嗎?」
阿巡沒有起身。
牠的鼻子仍然貼著那隻手套。
雅雯也沒有催牠。
她陪牠坐了很久。
直到阿巡慢慢把頭抬起來。
她才站起身,拿起牽繩,輕輕扣在牠的項圈上。
然後伸出兩根手指,在車門框上敲了兩下。
很輕。
就像父親從前在家門口做的那樣。
「好了,阿巡。」
她停了停。
「走吧。」
阿巡的耳朵動了一下。
牠站起身,往前走了兩步。
走到一半,又回頭望向轎車。
雅雯沒有拉牽繩。
她只是站在原地等。
過了片刻,阿巡終於再次轉過身。
這一次,牠走到了她身邊。
張承安悄悄往旁邊退開,讓出一條路。
沒有人歡呼。
也沒有人鼓掌。
大家只是看著那隻站了三天的老狗,慢慢走向另一輛車。
牠走得很慢。
每走幾步,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。
雅雯便跟著停。
到了車門旁,她先讓牠喝了水。
接著鋪好毯子,把皮手套放在後座。
阿巡抬起前腳,試了兩次都沒能跳上去。
張承安想過來幫忙。
雅雯先扶住阿巡的胸口,讓牠自己調整姿勢。
最後在兩個人的協助下,老狗才安全地躺進車裡。
牠把鼻子放在那隻手套旁。
眼睛仍然望著窗外。
當拖吊車開始移動那輛舊轎車時,阿巡再次抬起頭。
牠看著車子慢慢離開。
嘴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。
雅雯坐進駕駛座,沒有立刻發動引擎。
她回頭看著牠。
「阿巡,我們回家了。」
老狗看了她一眼。
然後,慢慢把頭放回手套上。
雅雯沒有直接帶阿巡回家。
她先照著警察的建議,帶牠到附近的動物醫院檢查。
阿巡有些脫水,體力很差,腳掌也因長時間站立而出現磨損。
獸醫檢查後說,牠年紀已大,關節有退化的情況,接下來需要好好休息,還要注意進食與活動狀況。
雅雯坐在診間外面,望著阿巡趴在毯子上。
牠對陌生環境仍然警覺。
每次門一打開,便會抬頭查看。
有人走過去,牠也會跟著轉頭。
但只要雅雯坐在身旁,牠就願意安靜一點。
檢查結束後,獸醫問她:
「這隻狗以前都是誰照顧?」
雅雯看著阿巡。
「我爸爸。」
她原本只想回答這三個字。
可是停了一下,又補充:
「我爸爸照顧牠八年。」
獸醫點點頭。
「那牠需要一點時間適應。」
雅雯低聲說:
「我也是。」
回到家時,俊安已經在門口等著。
他一看到阿巡,便想衝上前。
雅雯趕緊攔住他。
「慢一點,牠現在很累。」
俊安停住腳步。
他看見阿巡瘦得厲害,鼻子旁的毛也白了許多,眼神一下子變得很安靜。
「牠怎麼變成這樣?」
「這幾天沒有好好休息。」
俊安蹲下來。
「阿巡,你還記得我嗎?」
老狗走近,聞了聞他的手。
尾巴輕輕動了兩下。
俊安笑了一下,眼睛卻紅了。
「我都長這麼高了。」
阿巡沒有興奮地撲上來。
牠只是把鼻子碰了碰俊安的膝蓋。
那天晚上,雅雯把準備好的毛毯鋪在客房。
她以為阿巡會喜歡那裡。
沒想到牠走進去聞了一圈,便又回到玄關。
牠在大門旁坐下。
望著門把。
雅雯叫牠吃飯。
牠沒有動。
俊安把食物端過去,牠只吃了幾口。
後來雅雯把父親的手套放在毛毯上,又把毛毯移到玄關旁,阿巡才願意躺下。
那一夜,牠睡得很不安穩。
有幾次,雅雯聽見爪子碰到地板的聲音。
走出房間一看,阿巡正站在門前。
耳朵豎著。
像是在聽外面的腳步聲。
雅雯沒有把牠拉回房間。
她拿了張椅子,坐在旁邊。
「外面沒有人。」
阿巡望著門。
過了一會兒,慢慢坐下。
雅雯把手放在牠背上。
她突然想到,父親以前應該也曾經這樣,在無數個安靜的夜裡陪著阿巡。
只不過那時候,她從來沒有親眼看過。
接下來的日子,並沒有因為阿巡回家而變得容易。
雅雯需要處理父親留下的事情。
舊房子裡有很多物品要整理。
車輛的後續手續、各種通知、父親原本安排的生活事項,都等著她一件件處理。
她還得照常工作。
俊安也要上學。
阿巡則始終不太願意離開玄關。
早晨出門散步時,牠可以慢慢走到附近的小路。
可是回家後,牠總會先跑到大門旁坐一會兒。
有時候雅雯從外面回來,牠會立刻站起來。
看清楚是她以後,尾巴稍微擺動,又重新躺下。
有一次,送貨員在門外喊了一聲。
阿巡突然衝到門邊。
因為太急,後腿在地板上打滑。
雅雯趕緊扶住牠。
送貨員離開後,阿巡仍然站在門邊聞了很久。
雅雯蹲下來。
「不是爸爸。」
說完這句話,她自己先愣住了。
她已經很久沒在家裡這樣叫父親。
阿巡看著她。
雅雯伸手摸摸牠。
「我知道,你還在找他。」
有時候,她也會覺得很累。
尤其是晚上。
當她忙了一整天,好不容易能坐下來,阿巡卻又在門邊走來走去,不肯安心休息。
她知道牠不舒服。
也知道牠沒有做錯什麼。
可是疲憊仍然會讓人失去耐心。
有天晚上,她終於忍不住提高聲音。
「阿巡,夠了,去睡覺!」
老狗停下腳步。
牠慢慢轉過頭,望著她。
沒有叫。
只是站著。
雅雯看見牠的表情,心裡突然一沉。
她想起自己以前最討厭父親的一件事。
就是當她明明只是想說出困難時,父親卻總會用很硬的語氣叫她不要想太多。
現在,她竟然也用同樣的方式對待阿巡。
雅雯走過去,在牠面前蹲下。
「對不起。」
阿巡低頭聞了聞她的手。
她把手掌貼在牠額頭上。
「我不是生你的氣。」
那天晚上,她沒有再要求阿巡回客房。
她把自己的工作搬到客廳,坐在玄關附近整理資料。
阿巡躺在門邊。
她坐在桌旁。
兩個人各自做著自己的事。
過了一會兒,雅雯聽見阿巡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牠終於睡著了。
父親過世後的第二個星期,雅雯回去整理他的房子。
阿巡也跟著去了。
車子開進熟悉的巷子時,老狗原本趴著的身體忽然坐直。
牠把鼻子靠向車窗,仔細聞著外面的氣味。
雅雯停好車。
阿巡下車後,幾乎不需要她帶路。
牠慢慢走到以前住的門口。
抬頭看了看。
接著坐下。
雅雯拿出鑰匙。
門一打開,阿巡便走了進去。
牠先去了客廳。
再走向廚房。
最後停在父親平常坐的那張椅子旁。
椅子還在原來的位置。
扶手上放著一條舊毛巾。
桌邊有父親常用的水杯。
阿巡走過去聞了聞椅腳,然後慢慢趴下。
雅雯站在門口,突然不敢往裡走。
這個家看起來幾乎沒有改變。
父親的眼鏡還放在桌上。
牆上的時鐘還在走。
冰箱旁貼著一張用來提醒自己買東西的小紙條。
上面寫著:
「雞蛋、洗衣粉、阿巡的飼料。」
最後那幾個字下面,父親還畫了一條線。
雅雯伸手摸了摸紙條。
眼淚又掉下來。
她開始整理客廳的抽屜。
裡面有各種收據、電池、螺絲和工具。
父親習慣把東西分門別類。
只是分類方式只有他自己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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