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顆全新的黃色橡膠球才滾到鐵門前,米洛就猛地縮到牆角,舉起一隻前腳擋住臉,連站在外面的陌生男人都看得出來,牠不是不想玩,而是在害怕什麼。
球碰到鐵門,發出輕輕一聲響。
米洛整個身體又縮了一下。
牠把背緊緊貼在牆上,指甲在水泥地面刮出細碎的聲音。那隻抬起的前腳一直沒有放下,嘴巴微微張著,呼吸急促,卻沒有吠叫。
「米洛?」
志工小芸蹲下來,試著叫牠。
米洛沒有看她。
牠的眼睛一直盯著那顆黃色的球。
今天是收容中心的開放認養日。
走廊另一端有人牽著狗散步,幾個家庭正在填寫資料。小芸原本只是想讓米洛活動一下,看看牠會不會對玩具產生興趣。
她沒想到,一顆普通的橡膠球會讓牠害怕成這樣。
「把球拿走吧。」
站在旁邊的男人開口了。
小芸抬頭看他。
男人四十九歲左右,身材結實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色外套。手指關節粗大,指甲邊緣還留著洗不乾淨的油漆痕跡。
他叫陳志明。
十五分鐘前,他才第一次走進這間收容中心。
小芸以為他是來找一隻適合看家的狗。
「牠以前可能不喜歡這種玩具。」小芸一邊拿起球,一邊解釋。
志明沒有回答。
他注意到,米洛的前腳仍然懸在半空中。
即使球已經被拿走,牠還是維持著那個姿勢。
就像在等待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。
「牠是怕有人拿東西打牠吧?」
志明的聲音很低。
小芸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「我們還不能確定。」
她看著米洛,過了一會兒才補上一句。
「不過,牠確實很怕有人突然舉手。」
米洛是一隻六歲左右的米黃色米克斯犬,外形有點像尋回犬,耳朵半垂,胸前的毛比背上淺一些。
牠不算小隻,站起來時,頭差不多能碰到成年人的膝蓋。
可是牠太瘦了。
呼吸稍微用力,肋骨的輪廓就會從毛底下浮出來。
牠的左前腳有幾道已經癒合的舊傷痕,走路時偶爾會停頓一下。
三個星期前,工作人員在城鎮邊緣一間停業的修車廠後面發現牠。
當時牠躲在一堆廢棄輪胎旁,身上沾著灰塵和油污,沒有項圈,也沒有能夠辨認身分的晶片。
有人靠近時,牠沒有逃。
也沒有叫。
牠只是趴在地上,把頭埋得很低。
工作人員花了不少時間,才讓牠願意走進運送籠。
到了收容中心,米洛不碰柔軟的墊子。
工作人員替牠準備了一張厚厚的毛毯,牠卻寧願睡在旁邊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有人端飯進來,牠會往後退。
有人把手伸向牠,牠會突然閉上眼睛。
最初幾天,牠甚至不肯在有人看著時吃東西。
小芸照顧過不少害怕人的狗。
有些狗會吠,有些會躲,有些被逼急了會露出牙齒。
但米洛不一樣。
牠很少發出聲音。
大部分時候,牠只是安靜地等待。
等人離開,等腳步聲消失,等四周重新恢復平靜。
志明望著牠,慢慢蹲了下來。
小芸提醒他:「不要突然伸手,牠還不習慣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他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,沒有再靠近。
米洛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只看了一眼。
接著又把視線移開。
兩個人就這樣隔著一道鐵門,安靜地待了將近十分鐘。
走廊裡有人經過,問志明是不是打算認養這隻狗。
他搖頭。
「我只是來看看。」
這句話倒是真的。
志明已經很久沒有養狗了。
事實上,他從來沒有自己照顧過一隻狗。
他以前在工地做事,後來當過一段時間的小工頭。十幾年來,生活幾乎只剩下工作、回家和喝酒。
年輕時,他覺得自己脾氣直,講話大聲一點沒什麼不好。
等到年紀漸長,手底下的人越來越不願意跟他說話,他還以為是別人經不起罵。
直到有一天,他在家裡摔碎了一個杯子。
那天女兒欣怡才十七歲。
杯子不是朝她丟的,而是砸在廚房的牆邊。
可是碎裂的聲音響起時,她整個人猛地縮了一下,雙手下意識護住頭。
志明到現在還記得那個動作。
女兒看他的眼神,不像在看父親。
倒像在看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發火的陌生人。
那晚之後,他和妻子的爭執越來越頻繁。
後來兩人分開生活,女兒也跟著母親搬走。
志明不是沒有試過道歉。
但他的道歉總是來得太晚。
有時候,前一天才說自己會改,隔天又因為一點小事提高音量。
直到兩年前,他才真正承認,自己不能再這樣過下去。
他開始戒酒,也不再接需要長時間離家的工地工作。
現在,他靠著替人修理門窗、整理老舊房屋和一些小型工程維持生活。
日子不算寬裕,卻總算安定下來。
只是家裡仍然很安靜。
安靜到他有時候吃完晚飯,會忘記自己已經一整天沒和任何人好好說過話。
那天,他經過收容中心,看見門口貼著開放參觀的通知,便走了進來。
他原本沒有打算帶走任何動物。
可是現在,米洛那隻擋在臉前的腳,讓他無法立刻轉身離開。
「可以讓我再坐一下嗎?」他問。
小芸點頭。
志明脫下外套,仔細摺好,放在離鐵門一段距離的地上。
米洛看見外套移動,身體立刻繃緊。
志明停住。
「好,我不動了。」
他把手收回膝蓋。
「你不用過來。」
米洛仍然貼著牆。
但過了一會兒,牠終於把抬起的前腳放回地面。
那天志明離開時,米洛沒有靠近他。
牠甚至沒有走到鐵門邊。
可是志明走出收容中心後,站在停車場很久,最後還是折回辦公室。
「那隻叫米洛的狗,明天還能來看嗎?」
小芸有點意外。
「當然可以。」
「我不一定要認養。」
「沒關係。」
志明想了一下,又問:「牠有沒有什麼比較喜歡的東西?」
小芸沉默片刻。
「目前還不知道。」
她帶他看了米洛剛送來時的照片。
照片裡,米洛的毛打成一團,前腳有幾處傷口,眼睛半閉著,身下是修車廠後面那塊骯髒的地面。
另一張照片拍到了牠當時身旁的一件東西。
那是一個破舊的灰色布製玩具。
外面的布已經磨薄,一角被咬開,裡面的填充物露了出來。
「這是發現牠時一起帶回來的。」小芸說。
「現在還在嗎?」
「在籠子裡,牠從來沒碰過。」
志明想起剛才那顆黃色橡膠球。
「有人知道牠以前發生過什麼事嗎?」
小芸搖頭。
收容中心曾試著查找牠的主人,也詢問過修車廠附近的住戶。
其中一名住戶提到,附近一間舊房子曾經住過一個脾氣很差的男人。
那段時間,鄰居偶爾會聽到屋裡傳來吼叫和東西摔落的聲音。
有人曾經通報,希望有人去查看。
但等工作人員找到那個地方時,房子已經空了。
沒有人能夠確定米洛是否曾經住在那裡。
更沒有人知道,牠身上的傷究竟是怎麼來的。
獸醫檢查過牠的前腳,確認有幾道舊傷,也有長期營養不足的跡象。
至於那些傷痕是不是人為造成的,沒有足夠證據可以下結論。
「我們只能從牠現在的反應慢慢了解。」小芸說。
志明低頭看著照片。
「那就先不要拿玩具嚇牠了。」
第二天傍晚,志明又來了。
這一次,他提早打電話詢問,確定工作人員方便讓他探望米洛。
他沒有帶零食,也沒有買新玩具。
口袋裡只有一截舊繩子。
那是他以前做工時留下來的棉繩,已經洗過,表面磨得很柔軟。
小時候,父親教他打繩結。
父親的手很大,動作卻很慢。
每次他打錯,父親總會把繩結解開,重新示範一次。
那時他嫌父親囉嗦。
很多年後,父親已經不在了,他卻還記得那些結該怎麼打。
他先把繩子拿給小芸看。
小芸確認繩子乾淨、沒有鬆脫的細線,才同意讓他在旁邊試試,但提醒他不要勉強米洛接觸。
志明坐在鐵門外,把繩子放在自己腳邊。
米洛立刻抬起頭。
牠的眼睛盯著繩子,身體又開始緊繃。
志明沒有把繩子推過去。
反而往自己身旁移開了一點。
「沒關係。」
他輕聲說。
「這東西不一定要拿來玩。」
說完,他便靠著牆坐下。
一開始,米洛只待在籠子的最裡面。
後來,有其他狗叫了幾聲,牠抬頭看向走廊,發現志明沒有動,才又慢慢趴下。
二十分鐘後,牠站了起來。
先往前走一步。
停住。
再往前走一步。
志明看著牠,沒有伸手。
米洛走到距離鐵門大約半公尺的地方,用鼻子聞了聞地面。
接著,牠把頭轉向志明腳邊的繩子。
志明稍微側過身,讓牠不必一直正面對著自己。
又等了一會兒,米洛終於靠近鐵門。
牠隔著門縫聞了聞那截繩子。
鼻尖碰到棉繩時,整個身體突然停住。
牠沒有繼續往前。
也沒有立刻後退。
志明仍然坐著。
小芸站在遠處,沒有出聲。
大概過了十幾秒,米洛才把頭收回去。
然後牠做了一件很小的事。
牠在鐵門前坐下了。
不是因為有人叫牠坐。
只是牠自己選了一個地方,慢慢坐了下來。
志明看著那雙還帶著戒備的眼睛,輕輕說:
「這樣就很好了。」
接下來的幾天,他幾乎每天都來。
有時候只能坐十分鐘。
有時候工作提早結束,就多待半個小時。
米洛逐漸認得他的腳步聲。
但這不代表牠立刻信任他。
有一天,志明拿鑰匙時不小心碰到鐵門,發出清脆的聲響,米洛立刻逃回牆角。
另一天,小芸替隔壁的狗換水盆,水盆碰到地面,米洛嚇得連晚餐都不肯吃。
志明開始明白,自己在這裡待得再久,也不能要求牠按照自己的速度變好。
有時候前一天才進步一點,隔天又像回到原點。
他以前最討厭這種事。
做工時,只要有人反覆出錯,他就會忍不住發火。
現在,他坐在籠子外面,看著米洛縮在角落,卻只能提醒自己不要急。
他發現,這比修一扇壞掉的門難多了。
因為門修不好,他可以拆開重來。
可是一隻已經害怕人的狗,不能因為他沒有耐心,就被迫重新相信誰。
第四次探望那天,米洛的狀況突然變差。
早上送進去的食物,到了中午幾乎沒有動過。
工作人員發現牠不停在籠子裡來回走動,舌頭伸著,呼吸比平常快。
水盆裡的水也沒有少多少。
小芸立刻聯絡合作的動物醫院。
志明接到消息時,正在替一戶人家修理廚房的櫥櫃。
他把手上的工作收拾好,徵得屋主同意改天完成剩下的部分,便趕往醫院。
等他到了,米洛已經接受初步檢查。
獸醫林醫師告訴他,米洛有些脫水,體重也還沒有恢復到理想範圍。
長期緊張可能影響牠的食慾,但仍需要排除其他身體問題。
「牠不是故意不吃。」林醫師說。
「這種狗有時候連安全的環境,都需要很長時間才能適應。」
志明站在診療桌旁。
米洛趴在防滑墊上,前腳緊緊收在胸前。
林醫師準備替牠進一步檢查時,牠又開始發抖。
「你平常有陪牠嗎?」林醫師問。
「有,不過牠還是很怕我。」
「那你就像平常那樣跟牠說話,不用刻意做什麼。」
志明靠近一點。
「米洛。」
牠的耳朵動了動。
「我在這裡。」
志明原本想摸摸牠的頭,手伸到一半,又停了下來。
「不碰你。」
他把手放在桌面邊緣。
「你慢慢來。」
米洛抬起頭。
牠沒有立刻靠過來。
過了一會兒,才把鼻子伸向志明的袖口。
聞了幾下之後,牠將下巴輕輕靠在他的手腕旁。
志明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他甚至不敢轉頭看小芸。
因為他怕自己一動,米洛就會退回去。
林醫師讓牠休息了一會兒,再繼續檢查。
那天下午,米洛接受了需要的補水和照護,狀況逐漸穩定。
晚上,小芸傳來一張照片。
米洛趴在籠子裡,面前放著一小份食物。
照片看不出什麼特別。
但訊息裡寫著:
「牠剛剛終於肯吃一點了。」
志明把照片放大,看了很久。
隔天,他走進收容中心辦公室,第一次主動問起了寄養的事。
「你確定嗎?」
收容中心的負責人葉姐放下手中的資料。
她五十多歲,在這裡工作將近十年,見過不少人因為一時心軟把狗帶回家,最後又因為照顧不了而送回來。
「米洛跟一般的狗不太一樣。」她說,「牠可能很久都不會主動親近你,可能半夜不睡,也可能一直害怕你家裡的東西。」
志明點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一個人住吧?」
「對。」
「工作呢?」
「現在接一些修繕的工作,時間可以自己安排。」
葉姐翻了翻資料。
「你以前沒有養狗的經驗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想照顧牠?」
志明原本準備了一些理由。
例如家裡有空間,工作時間彈性,自己也不怕辛苦。
但最後,他只是說:
「我覺得牠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。」
葉姐看著他。
「你有沒有想過,如果牠一直不願意親近你呢?」
志明沉默了片刻。
「那就讓牠自己待著。」
「如果牠一直不肯玩?」
「不玩也沒關係。」
「如果牠把你家的東西弄壞?」
這一次,志明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想起自己以前面對別人犯錯時的樣子。
也想起女兒護住頭的那雙手。
「我會先看看是不是我把東西放錯地方了。」
葉姐沒有笑。
她只是把資料推到他面前。
「先申請短期寄養吧。我們會了解你的居住環境,也要確認你有能力照顧牠。」
志明接過資料。
那天晚上,他第一次認真整理自己的住處。
那是一間不大的老房子。
客廳裡有一張舊沙發、一張木桌,牆邊放著工具櫃。廚房不大,但還算乾淨。
以前他一個人住,很多事情都無所謂。
鞋子隨便放,工具做到一半就留在地上,客廳有時候連燈都懶得開。
現在,他把散落的螺絲收進盒子,將電線整理好,又把客廳角落騰出一塊地方。
他買了一張不算昂貴的狗床。
想了一下,又把收據留下。
萬一米洛不喜歡,還可以換成別的。
整理到一半,他看見手機裡女兒欣怡的名字。
父女倆已經很久沒有好好聊天。
欣怡今年二十二歲,在一間辦公室工作,偶爾會傳訊息提醒他回診或詢問近況。
他們之間不是完全沒有聯絡。
只是每次說話,都像隔著一道看不見的門。
志明猶豫了一會兒,還是撥了電話。
「爸?」
「妳方便說話嗎?」
「可以,怎麼了?」
「我想寄養一隻狗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。
「狗?」
「嗯。收容中心的。」
「你以前不是一直說養狗很麻煩嗎?」
「是啊。」
「那怎麼突然想養?」
志明把米洛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。
欣怡聽完,沒有像他想像中那樣高興。
「爸,你先想清楚。」
「我有想。」
「不是喜歡就可以帶回家。牠每天要吃飯、散步、生病要看醫生,你上班怎麼辦?」
「我會安排。」
「你以前也常常說會安排。」
這句話讓志明沉默了。
欣怡似乎察覺自己說得太直接,又補了一句:
「我只是怕你一開始很有耐心,後來覺得煩。」
志明坐在客廳地板上。
旁邊是剛組裝好的狗床。
「我明白妳的意思。」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所以我先寄養,不是馬上認養。如果照顧不了,我會跟工作人員商量,不會隨便把牠丟下。」
欣怡沒有再反對。
掛電話前,她只說:
「那你要對牠負責。」
志明把手機放下,望著空蕩蕩的客廳。
這句話,他以前也聽過。
只是那時候,他總覺得別人要求太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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